一品仵作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主帥之擇

作者 ︰ 鳳今

依大興律,擅離軍營者一旦抓回可按逃兵論處,那是死罪。西北軍的舊部中雖有心在西北的將領,但眾人多是老將,心里清楚軍規軍紀,死罪誰也不想犯,更不想擔逃兵之名,因此心里再想著西北,也沒人提出離開。

可今日朝廷出了事,軍師發了話,他們可以回西北了。

將領們面面相覷,目光各異,就是沒人出聲。

「都督有險,發兵宜早不宜晚,你等只有一盞茶的時辰,如若不走,那便听候調遣隨軍入京!戰事一起,生死不得有怨,臨陣變心者按叛軍論處,定斬不饒!」韓其初回身,青袖一拂,衣冠文弱,目光稜稜。這目光乍一見竟有直沖萬丈橫斬翠微之勢,其鋒銳叫人想起他在西北上俞村計遣四員猛將殺八百馬匪的舊事,不由心生寒意。

將領們靜默了一陣兒,而後有人開了口。

「有罪無罪自有律法可依,軍師此話形同私放,俺們怎知事後朝廷會不會追究?」率先開口的是那都尉。

韓其初道︰「朝廷大亂在即,聖上且難自保,哪有心力追究此事?將軍們放心離去就是!」

「好!俺走!」身邊的將領尚在互換眼神,那都尉率先除盔卸甲,對周圍江南將領們憤怒的神情視而不見轉身就走,走到軍帳門口時回身問道,「還有誰要跟俺一起走?」

又一陣兒靜默之後,一名將領開始除盔,他沒抬頭,卸下甲冑後仔細地疊好,雙手捧著鄭重地擺放到地上,起身時道︰「俺敬佩都督,可俺在西北還有老娘,不想老死京城或是戰死江上。俺要是死在西北,老娘興許還能見著俺的尸骨,就算死在關外,老娘也知道俺是為了殺胡人戰死的,知道俺是為國捐軀……好過俺死在江上,尸骨難尋,殺的還是自己的同胞!」

劉黑子等人閉了閉眼,怒色漸收,只剩一聲嘆息。

此話也不能說錯,只能說人各有志,日後各自珍重吧!

帳中漸漸傳出卸甲之聲,將領們一個接一個地將盔甲疊好擺放在地上,退向軍帳門口時無人抬頭。西北遍地好兒郎,這是他們一生中做過的唯一一件愧事,然而無奈,哪怕至死心懷愧疚,也依舊想念西北的土地,想念妻兒老娘。

軍帳門口站了十來人,皆是都尉一級的將領,當再無人卸甲,那帶頭出走的都尉看向其他人,問︰「軍侯們不走?」

水師中有四路軍侯——章同、侯天、老熊、莫海,其中三人都是西北軍的舊部,三人卻無一人卸甲。

侯天笑了笑,一改痞態,神色惆悵,「兄弟們走吧,老子沒爹沒娘,打小兒就是混混,能穿上這身將袍是受了大將軍的大恩,但老子欠那小子……欠都督一條命,不還老子過意不去。至于死在哪兒,老子不在乎,反正沒家小,在哪兒都是兄弟們幫收尸。」

那都尉無話可說,問莫海︰「軍侯也不走?嫂子前年給您添了個大胖小子,您都還沒回去看過。」

莫海愁眉深鎖,看向老熊和盧景山,問︰「你們呢?」

老熊低頭道︰「俺就不走了,當年是俺隨魯將軍去江南征的兵,那時都督是新兵,俺是陌長。俺跟都督說,西北軍的將士們親如兄弟,兄弟有難,俺不能走。」

「這是江北水師,不是西北軍!」那率先出走的都尉甚是激動,「熊軍侯莫不是糊涂了?都督有難,難道大將軍就沒有?都督貴為皇後,和聖上是一家,大將軍之父卻是當朝相國,聖上和元家水火不容,今天就要拼個你死我活,軍侯擔心都督有險,難道就不擔心大將軍有險?」

「大將軍修築邊防戍守國門,戰功赫赫志慮忠純,聖上不會為難大將軍的。」老熊撇開臉,低聲道。

那都尉冷笑一聲,咄咄逼人,「軍侯倒是信聖上,你咋知聖上不會為難大將軍?」

「俺是信都督!都督瞧上的人,準錯不了!」

「那要是錯了呢?」

「俺拿命換!成不?」老熊握拳抬頭,緊緊盯著那都尉,聲音嘶啞,兩眼血紅,「都督有險,大將軍也有險,你說哪個是能眼睜睜看著去死的?大將軍武藝高強,進城時有五千精騎隨身護衛,都督身手雖然也不錯,可她不懂內力,臨走時身邊只帶了越隊長一人,俺先救都督有啥錯?!要是聖上想殺大將軍,俺頭一個拿命去換,俺別的本事沒有,就身量高壯,刀槍劍戟只管朝俺招呼,俺死也會站著,擋在大將軍前頭!」

老熊死死捏著拳頭,青筋迸顯,神色猙獰。那都尉看著他,一時語塞,只得看向盧景山。

老熊是暮青新兵時期的陌長,又與她在上俞村中同生共死過,情義自然深厚些,但盧景山和莫海一直在念著西北,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俺留下。」令人沒想到的是,盧景山竟要留下,「兄弟們當中,數俺跟著大將軍的年頭兒久,那年突襲勒丹,俺剛當上陌長,一百名將士進了塔瑪大漠,活著出來的……只有俺一個。那些將士是俺頭一回帶的兵,尸骨埋在了大漠,只有衣冠送回了家中,原以為還有那二十兩撫恤銀,沒想到全讓狗官給貪了!軍師說的對,這恩得報,那百余將士不在了,俺這陌長得替他們報!」

盧景山悵然一嘆,問莫海︰「你呢?」

莫海低頭不語,甚是難言。

盧景山見此又嘆了一聲,道︰「這些將士里屬你軍職最高,路上你帶著他們,俺們也放心些。回去吧,你家里還有妻兒老小,咱倆是同鄉,俺爹娘就托你多照看了。」

莫海抬起頭來,沒敢看章同等人,只望著盧景山,沉默了片刻後鄭重地點了頭,「俺知道你攢的銀錢收在哪兒,待會兒給你捎回去,往後盧大叔盧大娘就是俺爹娘!」

「那多謝兄弟了。」

「珍重!」

莫海抱拳相辭,隨即卸甲,甲冑擺放在地上的聲音鏗鏘沉厚,莫海退到帳前才看向韓其初,抱拳道︰「軍師,對不住了!」

韓其初搖了搖頭,擺了擺袖,隨即負手一嘆,莫海便帶著十幾個卸甲的都尉退出了中軍大帳。將領們低著頭,沒人多看一眼,也沒人多說道別之言,因為眾人心如明鏡,莫海等人這一退,隔的不是眼前這一道中軍大帳的簾子,亦非千山萬水,而是主帥之擇政見之隔。

這一退,日後恐難再見,再見之日恐怕便是生死相拼之時,奈何這世間有太多的恩情可念,難以取舍,只得拼卻血肉之軀以性命相護,求的不過是男兒在世無愧于心。

江北五萬水師皆是江南兒郎,唯獨將領之中有西北軍的舊部,莫海等人走時沒帶走一個兵,唯獨戰馬是他們從西北軍中帶出來的,因此十幾個將領回營帳收拾了衣裳盤纏,隨後策馬出了軍營。

見有將領出走,水師頓時炸了營兒,莫海原先所在的北大營的陌長們聚集起來,一齊趕往中軍大帳,想問問出了何事,走到半路忽聞鼓聲,戰鼓響如春雷,自沙場方向傳來!

萬軍一齊望向中央沙場——點兵了!

中軍大帳里,韓其初立在軍案旁,望著下首神情肅穆的將領們,听著戰鼓擂動之聲,道︰「今日留下之人,日後出身不論,皆是我江北水師的將士,當禍福與共生死不棄!誰若背棄,必將軍法處置!」

眾將領跪地抱拳,齊聲道︰「任憑軍師調遣!」

劉黑子道︰「軍師,俺們怎麼才能救都督?您剛才說元相防著咱們,前有驍騎營,後有西北軍,那咱們要去盛京城,出得去嗎?」。

「那就殺出去!西北軍的大營離咱們這兒有二三十里地,咱只要在西北軍趕來前干掉驍騎營那幫孫子,殺進城里去就成!」一名都尉道。

「哪有那麼容易?別看驍騎營回回輸給咱,但那是因為軍師的計策好,朝廷又不讓咱死拼,說白了,以前壓根兒就沒動真格兒的!這回要來真的,咱們路上必定經過驍騎營,在官道上遭遇騎兵,咱們怎有贏的可能?」湯良道。

「沒錯!水師的優勢在于水戰,陸上拼殺,咱干不過騎兵,就算僥幸到了盛京城外,問題也不過是剛剛來而已。按軍師的推測,今天盛京城里必有一場較量,那麼城門十有八九是關了,就憑咱們這五萬人馬攻得破皇城的城門?只怕咱們剛叩城門,後頭西北軍的精騎就趕到了。到那時,前有萬箭,後有鐵騎,我們才真是要等死。」烏雅阿吉吊兒郎當地道。

章同看了三人一眼,點頭道︰「不錯,長進不少。」

話是對三人說的,章同卻特意多看了烏雅阿吉一眼,目光暗含審視。當初,都督回營那夜,正逢烏雅阿吉當值倒泔水,他被打暈在西大營後面的林子里,後來都督瞧他資質不錯便讓他進了特訓營,而後這小子一路升至都督的親衛和西大營一營都尉。起初他以為烏雅阿吉只是個尋常的異族小子,後來才發現此人有些深,有時讓人看不懂,比如此時。

為將者當有洞察之能,天時地利、敵我優劣,缺一不可,行一步應有算百步之能。劉黑子和湯良這一年來長進頗快,也只看到了發兵路上的局勢,烏雅阿吉卻已算到了盛京城下,這恐怕是老熊等久經沙場的老將才能預見得到的。

果然,盧景山、老熊和侯天都看了烏雅阿吉一眼,目光微訝,但戰鼓已傳,大軍已在沙場待命,軍策應當盡早商量出來,因此誰也沒再多想,侯天道︰「我說你們,腦子不靈光還老想軍策干啥?這不是有軍師在嗎?軍師既然要救都督,想必是有法子了。」

將領們一齊看向韓其初,見他莫測高深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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