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機詞 玉機詞(七三)下

作者 ︰ 白玉有紋1

從定乾宮大書房接了高曜出來,送回長寧宮,高曜請我在長寧宮用午膳,順便在啟祥殿偏殿午歇。我推說永和宮還有些要事,不得不回去,高曜想了想,說道︰「既然這樣,玉機姐姐便回永和宮用膳吧。下午也不必過來送孤去書房了。長寧宮和永和宮一東一西,玉機姐姐在兩宮之間奔走,也甚是辛苦。孤午後便去稟告母後此事。」

我忙道︰「臣女多謝殿下面恤。只是不論接送殿下上學還是完成皇後娘娘交代的差事,都是臣女分內之事。就算往返于兩宮之間,臣女也並不覺得辛苦。還請殿下寬心。」

高曜頷首道︰「位高責愈重,孤知道。」

從長寧宮出來,芳馨一面走一面笑道︰「如今殿下才八歲,說話做事就這樣有條理。奴婢瞧著,並不比皇太子殿下差半分!」

我駐足,轉頭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芳馨自知失言,忙低了頭垂下眼皮不做聲。此時我和她正在益園小池邊的葡萄架子下面,一道竹影剛好橫在芳馨的眼瞼上,遮住她眸子里的微光。她雙頰微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我嘆息道︰「姑姑慎言。」

芳馨退後一步,輕聲道︰「是。奴婢慚愧。」

我重新啟步。「雖然永和宮和長寧宮離得遠,是以每天都從益園繞一圈回去,也很好。」

芳馨道︰「好雖好,只是天氣漸漸熱了,要姑娘在正午時分跑上兩三趟,也不好受。」

我望著小池上漂浮的綠萍,一條紅鯉在萍下悠游,不覺微笑道︰「早些為殿下選上一位才德兼備的侍讀女官,我的責任也就了了。」

芳馨笑道︰「姑娘又要看奏章,又要看卷宗,當真是辛苦。」

「這點辛苦算什麼?對了,說到卷宗,剛才姑姑在悠然殿收拾屋子的時候看到了麼?」

芳馨道︰「看到了,封在一只樟木箱子里,還有封條呢,就擺在從前于大人練書法的大書案上。」

「用過午膳便拆了看看。」

芳馨道︰「姑娘不午歇了?」

我搖頭道︰「下午還要見掖庭令,總得把卷宗略看一遍,不然見了面說什麼呢?」

午膳後,依舊有些困倦,便讓綠萼泡了濃濃的一壺茶來。這次已經換做了我慣常用的一套白釉刻花茶具。黃檀木書案後,牆上的書法已經揭了去,換做一整排七層的榆木書架,只放了半滿。錦素原先所用的書案十分闊大,是方便她練習書法的。此時案上只擺了兩方眉紋花鳥硯、兩架哥窯青釉筆山、一只鈞窯玳瑁釉釉大筆筒、一只三足汝窯筆洗和一對定窯白釉珍珠地剔花鎮紙,全部縮在桌子一角。軒闊的書案上,只有赭黃封皮的奏折和漆成紅色、貼著雪白封條的樟木箱子最是惹眼。

我坐下,喝了一盞茶,遣開所有人,方緩緩拆去封條,打開箱子。只見里面是裝訂好的兩本羊皮封面的冊子。我快速瀏覽了一番,只有當年有嫌疑的內監侍衛的供詞和嶺南王家關于花銀子贖罪人的陳述。箱子里還有熙平長公主府中各級管家的畫像,其中只有幾位總管家的畫像是上了顏色的。這些乍看上去都無甚用處,真正有用的是嘉秬的證詞。然而我翻查了好幾遍,也沒有看見嘉秬的證詞,更沒有查到任何人轉述過嘉秬的證詞。皇後明明告訴我,嘉秬是親眼看見過那個刺客的,她的證詞是查找凶手的最直接依據。我合上羊皮冊子,沉思良久,想來應當不會是皇後命人藏起這部分最重要的筆錄。那麼,只有那位掖庭令鄭大人了。

想到這里,我便揚聲叫了芳馨進來。「姑姑在宮中也有十幾年了,識得那位掖庭令鄭大人麼?」

芳馨道︰「掖庭令屬司寇大人,雖然掌管宮禁治安,卻是外臣。奴婢身在內宮,哪里能見到鄭大人?只知道他做這掖庭令也有十幾年了,如今五十幾歲,身子有些不大好,听聞常常不在掖庭屬。」

我腦中隱隱作痛,閉目道︰「鄭大人既然不在掖庭屬,那麼日常事務是誰在處理?」

芳馨道︰「听聞是鄭大人下屬的一個掖庭右丞喬大人在打理掖庭屬。」

「這樣不算擅離職守麼?」

芳馨笑道︰「喬大人是要承繼掖庭令之位的,如今只當是在歷練罷了。」

我雙眸微睜,凝視屋頂上垂下的一盞山水花燈,沉吟道︰「如此說來,我命人去請他,也未必能請來?」

芳馨道︰「論理姑娘派人去請,鄭大人是應當來的。」

我點點頭︰「如今這箱卷宗里面少了最緊要的證詞,姑姑說,究竟是誰藏起來了?」

芳馨一愣,頓時面色蒼白,跪下道︰「姑娘,這樟木箱子自奴婢進這屋子,就是封著的,奴婢們沒有動過!」

我有些哭笑不得,連忙扶起她︰「姑姑不要多心,我並沒有懷疑姑姑的意思。」

芳馨松了一口氣,愣了半晌方道︰「姑娘的意思是……鄭大人?」見我默然不語,她擦了擦冷汗,賠笑道︰「想必是他們疏忽了。」

我微微嘆道︰「但願真是如此。」

忽听外面綠萼的聲音道︰「姑娘,掖庭屬來人回話了。」

芳馨連忙扶我端坐在書案之後,方道︰「請他進來吧。」

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青衣小吏走了進來,行過禮後道︰「鄭大人近日身體不適,一直沒有進宮。右丞喬大人告假半日,只有左丞李大人在。」

我看一眼芳馨,芳馨冷笑道︰「當真是巧,一個都不在。」

那小吏縮著肩,低頭不敢看我,只是訕笑︰「李大人還是在的。」

我向芳馨微微頷首,芳馨道︰「罷了,是我們大人請的不巧,那也怨不得別人。如此就請大人傳話,請左丞李大人進宮來吧。」

那小吏如蒙大赦,拭了冷汗,微微顫聲道︰「是。下吏告退。」說罷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出去,我將手中的茶盞重重一頓︰「人不在,要緊的證詞也沒有,好!當真好得很!」

芳馨道︰「姑娘息怒,仔細手疼。」

我沒有午睡,本來就頭痛心悶,此時听了那小吏的回稟,頓時心火上升,身子有些燥熱,冷笑道︰「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如有所譽,必有所試!」

注︰

1,出自《論語?季氏篇第十六》,原文為︰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于孔子曰︰「季氏將有事于顓臾。」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城邦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且爾言過矣,虎兕出于柙,龜玉毀于櫝中,是誰之過與?」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于費。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于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2,出自《論語?衛靈公第十五》,原文為︰子曰︰「吾之于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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